05 老師的茶杯 




很多人在求學期間都很討厭轉學,因為一來要跟舊朋友道別,也不確定新環境是否友善。很多時候都是出於逼不得已才要這麼做,但再怎麼樣還是不太開心。

馬汀現在就面臨這麼樣一個窘境。

走在教室外的長廊上,跟在看起來非常親切的老婆婆教務主任旁邊。她穿著紫色套裝,頭髮盤起,金屬無框眼鏡在透進陽光的走道,閃閃發光著。

馬汀低著頭,雙手握著背包肩帶,下額微微顫抖。


「會不會遇到流氓?」他不安地問教務主任。

「你們國中生就是愛擔心這種問題!放心啦!我們學校的小朋友都很乖的喔!」老婆婆微微笑,一邊摸著他的頭一邊說。

他點頭,繼續走。

不過就是三間教室遠的距離,此刻卻感覺像是萬里長城那麼遠。馬汀就算沒有真的去過,也可以體會到那種煎熬。

還好很安靜,他心想。稍微感到放心一些。


「就是這了,準備好了嗎?」老婆婆停在一扇綠色的門前,一旁的門牌寫著三年十一班。

馬汀點點頭,不然還能怎樣,他心裡滴咕著。

老婆婆喜孜孜地推開教室的門,全班同學坐在教室位置上,有人在吃早餐,有人在寫字,有人在看書,非常安靜。

「這是你們班的新同學!」老婆婆把馬汀的名字大大地寫在黑板上,跟全班同學介紹。

馬汀緊張兮兮地一直猛鞠躬,滿頭大汗的他都快要把汗滴甩在地上了。

「請多多指教。」全班用力鼓掌,氣氛相當融洽。


老婆婆詢問全班哪個位置還是空的之後,安排他坐在教室右邊靠近窗戶的到數第二個座位。他趕緊以小跑步的姿勢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,還禮貌地跟旁邊的同學點了個頭。

就在馬汀坐下的同時,一個穿著西裝的男老師走了進來,手上還握著一杯熱熱的茶。

老婆婆在男老師耳邊呢喃了幾句,然後就走了。

男老師皺著眉瞄了馬汀一眼,沒說什麼,就開始上數學課。

第一天到新環境的第一堂課,就是這種死板到不行的數學課,不用說新同學馬汀了,就算是本來的同學也難以招架,一個一個都陸續用臉頰貼課本了。

馬汀含著原子筆桿,也不小心倒在桌上睡著了。

口水還不小心流了一小攤。


當馬汀再一次醒來,已經是半個小時以後了。

一睜開眼,眼前一片白花花的,沒有看清楚還以為正在做夢之類的。

他用力眨了眨眼,才發現有東西蓋在他的頭上。原本以為是有好心的同學提供了什麼讓他保暖的外衣,正感覺到心中一陣暖流的時候,他發現事情不太對勁。

這才不是什麼外衣,而是一大疊的衛生紙!

原來他被人用一堆衛生紙蓋住頭,一張一張堆起來像是白色小山一樣。

看起來就像蓋死人布一樣地蓋在馬汀臉上。

他吹了口氣,一兩張蓋在臉旁的衛生紙順勢飛走,遠方兩個正好跟他對上眼的女同學正在偷笑,旁邊還有人擺出了膜拜的姿勢。

馬汀翻了一個大白眼,自認倒楣。而且整間教室鬧轟轟的,跟一來安安靜靜的模樣根本是兩個世界。

他把蓋在頭上的所有衛生紙拿了下來,揉成一團塞進抽屜。一邊問坐在旁邊的同學:「現在是怎樣?為什麼鬧轟轟的?」

「這節是自習課,老師去開會。」坐在馬汀旁邊,綁著馬尾的女生說。

他點頭,拿出課本隨便翻翻。

原來剛剛安安靜靜的畫面都是假象,這才是真的,馬汀心想。

「看來真的沒有什麼好日子過了。」他淡定地喃喃自語。


為了避免早上被「蓋白紙」事件再次發生,馬汀讓自己一邊午休一邊保持警覺性,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就立刻醒來。這樣就不會再被欺負了。

所以,馬汀才睡不到三分鐘,立刻就醒來了。

因為有人拿著板擦塗他的臉。

是一個理著平頭的男生,他一手一個沾滿粉筆灰的板擦,開開心心地往馬汀臉上拍。

馬汀真的被惹到了,一巴掌甩開板擦,氣呼呼地抓著那個平頭男的衣領。

「怎樣!」馬汀的臉都脹成紫紅色了。

只見平頭男一臉小孬孬的樣子,拔腿就跑,在另外一個男同學的位置旁蹲了下來,還一邊在他耳邊低語。



沒多久,另外一個同樣理著平頭,但看起來肥了一圈的男生走了過來。

「有事嗎?」馬汀看到肥平頭男有點緊張。

平頭男在肥平頭男的身後,一邊指著馬汀一邊繼續低語。

「告訴你啦,新來的就是要接受我們的『見面禮』啦,有意見?」肥平頭男挑著眉。

因為肥平頭男的聲音實在有點大,連有些還在午休的同學都被吵醒,轉頭看了一下他們到底在吵什麼。

馬汀一看情況對他很不利,立刻啟動客氣模式,他說:「大哥!不好意思啦!謝謝你們的見面禮,我已經心領了。不如大哥我也加入你們吧!」

「你.....想加入我們?」肥平頭男繼續挑著眉。

「當然,需要什麼考驗嗎?還是要奉茶?之類的?」馬汀嘻皮笑臉的說。

「不然你等下去喝老師的茶好了!」肥平頭男想了一下,指著馬汀說,然後轉身回到位置上,最後還補了一句:「喝了我們就把你當好朋友!」



眼見局勢稍微平安了些,馬汀一派輕鬆地回到位置上坐好。

坐在一旁的馬尾女孩珊妮,一臉大驚小怪地拉了拉他的衣領,問:「你還好吧?他剛剛跟你說什麼?」

「沒什麼啦,就是我說想加入他們,他們就叫我等下去喝老師的茶而已。」馬汀用一種毫不在意的表情,一邊揉眼睛一邊回答。

「老師的茶?真的假的?!」珊妮叫得有夠大聲。

「妳幹嘛那麼激動啦?」

珊妮把臉湊到馬汀耳朵旁,還用手遮在嘴巴旁邊:「我跟你說喔,那個老師非常老了,滿頭白髮,講話慢慢的,聽說已經活超過一百歲了。之前有隔壁班的人說,曾經看到老師在茶水間泡茶,一邊泡茶還一邊倒了一些不知是什麼粉末的東西。」

馬汀本來是不太想理的,但珊妮講得真的很認真,所以也就讓她繼續說下去。

「聽說啊,他喝的茶有很奇怪的魔力,才會讓他活那麼久。看他喝的表情應該很好喝,可是有人偷偷翻開看過,裡面的顏色超級奇怪,聽說還有小蟲在裡面游來游去,超噁!你被騙了啦!沒有人敢喝那杯茶的啦!你怎麼會答應他們這種事呢?」

「重點是我要怎麼喝到他的茶呢?」馬汀覺得這才是問題。

「上課前十分鐘,班長會去辦公室幫他拿課本過來,就會順便把他的那杯茶拿過來了。但是因為傳聞太可怕,根本沒有人敢求證裡面是不是真的有小蟲在飄。欸,你不要喝啦,我講真的,怪怪的!」珊妮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,馬汀忽然覺得這麼馬尾的女孩其實看起來有一點可愛。

「放心啦!」他拍了拍珊妮的肩膀,這時班長剛好拿著課本跟茶杯進來。



他的眼睛都亮了起來,立刻起身,一步一步走向黑板前,距離那杯所謂「奇怪」的茶越來越近、越來越近。

坐在最前面的幾個同學好像看出來馬汀想幹嘛,紛紛抬起頭,伸長脖子,想要一探究竟。

馬汀眼神飄向肥平頭男,兩人互看了一下,竟然都不小心露出了一點恐懼的神情。

他吞了口口水,站上講台,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,搖搖晃晃地湊到胸前。

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盯著他看,馬汀抬起頭,還真的有一半以上的同學正盯著他看。

他用微微顫抖的手翻開茶杯蓋子,眼睛睜的斗大,台下的同學也跟著他把眼睛睜得大大的。

閉上眼,張開嘴,一口溫熱的茶立刻湧入他的嘴裡,繞了一圈後又被他吐了出來。


原來馬汀早就想好解決之道了,他根本沒打算吞進去。


同樣一口溫熱的茶,從茶杯裡流向他的嘴,在從他的嘴流回茶杯。這一切都在茶杯跟嘴巴之間短短不到五公分的距離中完成,而且台下的人根本看不出來。

還真的以為他喝了那杯傳說中詭異到不行的茶。

等到完全吐回杯子裡後,馬汀放下杯子,用手臂擦了擦嘴邊殘留的茶,看起來比較像是喝完過後的瀟灑樣。

台下的同學都張大的嘴,目瞪口呆,傻眼到不行。肥平頭男露出了難得的微笑。

然後老師就出現了。

還真的是一個白髮老人,難怪會喝那種茶,馬汀心想。


真噁。


從那時候開始,馬汀得到了控制班上主要指使權肥平頭男的認可,從一個被欺負的「新來的」,成為超受歡迎的風雲人物。

因為他可是喝了白髮老師的神秘茶的傳奇人物啊!

不過珊妮卻感到相當吃味,明明馬汀一開始就跟自己一樣,既沒人緣也沒人要理,一樣不受歡迎,一樣被大家討厭。

憑什麼現在馬汀變成風雲人物,變成大家都喜歡的人,那麼受歡迎。所以從馬汀「喝」了那杯茶之後,兩個人就沒有再說過話了。

難道真的是因為那杯茶?珊妮心想。

於是她搖搖晃晃地,趁著班長把白髮老師的課本跟茶杯進教室的時候,頭也不回地衝向講台邊,拿起茶杯打開杯蓋,一鼓作氣地把茶杯裡的茶到倒嘴裡,眼睛閉得緊緊的。

喝完還把杯子垂直往下倒,用來告訴同學她喝光了。

舉著空杯子的珊妮,眼神堅定,還帶著一種充滿自信的微笑

本來鬧轟轟的教室忽然變得好安靜,跟肥平頭男聚在一起的馬汀睜大了眼,根本來不及阻止她。

他啞口無言,完全說不出話來,與珊妮的微笑表情呈現出一種極大的反差。


「我成功了!」珊妮繼續笑著,發自內心的笑。

從此之後,她就再也沒有出現在學校過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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